暴雨初歇,空气中透着刺骨的湿冷。
战马在太极宫门外发出一声脱力的凄厉嘶鸣,前膝一软,重重地砸在积水中。我顺势从马背上翻滚下来,双臂死死护住怀里的裴南栀,半跪在汉白玉台阶下的泥泞里。
我站起身,用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正三品外袍将她裹紧。街角几名提着灯笼巡夜的武侯本想上前盘问,但在看清我身上的血污和那毫不掩饰的煞气时,他们的脚步僵住了,下意识地向后退去,让出了一条直通宫门的空地。
太极宫的朱红宫门前,十余名禁军统领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,刀锋在晨曦的微光下交叉,封死了入口。
“陆大人,无诏不得入宫。”带头的统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我没有停下脚步,目光盯着刀锋后的宫门,往前走。刀锋割破了我外袍的衣角,发出细微的裂帛声。
“让开。”我声音沙哑,没有拔出腰间的短铳。
统领看着我那毫无退意的眼睛,手腕突然抖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在绝境中放弃了所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气场。交叉的刀网在沉默中出现了松动,他们在这种碾压性的死志面前,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缝隙。
我踏着满地的血水和泥泞,一步步向着皇权最高处的金銮殿走去。靴底踩在玉砖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。
金銮殿内,早朝的议政声在我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汇聚而来。御史傅千秋跪在殿外的雨廊下,额头上满是磕头留下的淤血。他手里那块磨得锃亮的铁木笏板重重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乱臣贼子!为一敌党女流擅闯大朝禁地,请陛下将此二人凌迟!”傅千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我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大殿中央,将裴南栀平放在冰冷的玉砖上。她的脸色呈现出灰败的死气,胸口的微弱起伏几乎无法察觉。
视网膜上,系统那代表着濒死的红色警告面板还在狂闪。我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支封存着幽蓝色液体的透明针管——心脉微光药剂。
旁边的两名太医想要上前,被我一把推开。我撕开裴南栀胸口的衣襟边缘,避开刀伤,将冰冷的针管粗暴地刺入她的心口。
蓝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推入。古典森严的朝堂上,这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物散发着诡异的微光。
“陆长舟,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龙椅上,姜洛羽的声音透着寒霜。
通过天听之脉,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我脑海里的声音——规矩?大朝的规矩若要她死,我便砸烂这朝堂!
姜洛羽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,拢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扣着掌心,指甲刺破了皮肤。酸涩与嫉妒在她的胸腔里翻涌。她看着阶下那个满身血污、为了别的女人彻底失去理智的男人,呼吸微微发急。
殿外,傅千秋猛地站起身,作势就要向盘龙柱撞去施压。
就在他起身的瞬间,站在他身侧的内阁首辅贺行章似乎被绊了一下,脚底的官靴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傅千秋掉落的铁木笏板上。傅千秋被这股力道一带,身子踉跄着跪回了原地。
贺行章没有去扶他,反而借着稳住身形的动作,弯腰捡起了一块沾着血水的碎裂地砖。他低着头,大拇指的指腹在碎砖上重重碾过,将上面黏稠的血迹一点点抹平。
“既然陆大人眼里没有这朝廷的规矩,”姜洛羽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调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,“传旨,褫夺陆长舟军资督办权,收缴禁军勘合。”
我抽出空了的针管,将裴南栀重新抱起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玉京城西的冰库老板看着砸在柜台上的几箱现银,咽了口唾沫。两个时辰后,夜航船钱庄里最后剩下的流动白银被挥霍一空。
数千块百年玄冰被十几辆马车连夜拉入陆府后宅。
主屋里的温度骤降。玄冰被垒成一张宽大的冰榻,周围砌起高高的冰墙。刺骨的寒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,呼吸间全是一团团白雾。长明冰室落成了。
我将裴南栀放在冰榻上,拉过厚重的狐裘盖在她身上。极度的低温终于冻住了她伤口处蔓延的黑色毒素,微光药剂的药效锁死了她最后一口心脉。
做完这一切,我靠在冰榻旁的地上。失去外部高压的瞬间,强行催动“生死阶”权限的反噬涌了上来。
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,我死死按住胸口,猛地咳出一口黑血。
淤血顺着指缝溢出,滴在白色的冰砖上。我没有出声,只是用袖口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。借着冰墙反射的光,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兵权被削,底蕴掏空。城外的隆隆蹄声隐约可闻。失去重兵护卫的陆府,接下来该拿什么去挡那些藏在暗处的屠刀?
